云涧循声望去。
来人从街角转出,步履从容,黑色长袍的下摆随着步伐翻动。袍子上绣着繁复的蛇纹,银线织就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那些蛇纹盘绕交错,蛇首昂起,仿佛随时要从衣料上活过来。
此人面容清冷,肤色极白,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玉。鼻梁高挺,唇线锋利,下颌线条利落——可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。在他鼻子下方,唇珠偏左的位置,有一颗极小的痣。那痣生得巧,非但不损容貌,反而让整张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……妖异。
他身材修长,立于风中,衣袍猎猎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
夏泫之的身体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绷紧了。
“叶清弦?”她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,
“你怎么会在天衍城?”
叶清弦。
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,云涧的眉心微微一动。他记得——不,应该说他“曾经”记得。重塑之前,此人正是入雨殿使者之一。可那记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,模糊得只剩轮廓。
“哼。”叶清弦轻哼一声,唇角微弯,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。他抬手指了指脚下,
“这里是天衍城,是碧水之域的中心地带,各宗门在此不能使用灵力——我身为碧水之域不舟南湾的弟子,为何不能出现在这里?”
他说“不舟南湾”三个字时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云涧的脸。
夏泫之几乎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,将云涧挡在了身后。
她动作极自然,像是随手拂去衣上落雪,可那一步退得精准无比,刚好截断了叶清弦与云涧之间的视线。
“小心点,”她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气息几乎贴着云涧的耳廓,
“他是焱境5层,修灵之体,也是碧水之域的修者。虽然在天衍城不能使用灵力,但他的为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厌恶。
“我可信不过。”
云涧却异常淡定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夏泫之的肩头,重新落在叶清弦身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,像是在看一件旧物。
叶清弦显然注意到了这份反常的淡然。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,挂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“哎呀,”他拖长了语调,迈步走近,黑袍上的蛇纹随着步伐扭曲变幻,
“夏姑娘,身后这个废物是你什么人吗?干嘛要护着他呢?”
他在三步外停住,微微歪头,目光越过夏泫之,直直刺向云涧。
“喂,小子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笑意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冰冷的审视。
“劝你识趣点。这夏姑娘可是与我不舟南湾有婚约在身的,一个男人躲在女人后面,算什么?”
风猛地一紧。
云涧的衣袍下摆被吹得向后翻飞,他却纹丝不动。
他注意到叶清弦说“婚约”二字时,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拇指指腹——那是一个细微的、近乎无意识的小动作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夏泫之没有回头,但她的背脊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。
“叶清弦,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
“婚约之事,我江淮之境从未应允过。不舟南湾的一厢情愿,不要说得像是既定之约。”
叶清弦的脸色变了。那颗唇上的痣随着他抿紧唇线而微微移位,给那张清冷的脸平添了几分阴鸷。
“夏姑娘,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
“你我都是碧水之域的修士,不舟南湾与江淮之境可是一条床上,呸,船上的,应当知道天衍城的规矩。在这里我不能动手,可出了天衍城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云涧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身上有伤。”
三个字,很轻,很淡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。
叶清弦的脸色骤变。
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——那里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样,黑袍遮得严严实实。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极快地,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。
夏泫之也愣住了。她侧过头,用余光看向云涧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叶清弦的声音低了下去,之前的从容与戏谑荡然无存,
“你胡说什么?”
云涧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叶清弦左肋的位置,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。他的瞳仁深处,有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,叶清弦黑袍上的蛇纹在风中翻动,那些银线绣成的蛇首齐刷刷地“看”向云涧——当然,只是衣料在风中的巧合罢了。
叶清弦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云涧,目光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警惕,有疑惑,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。那颗唇上的痣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恢复了些许从容,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,
“夏姑娘,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个废物,有点意思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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