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,像是怕她忽然消失,又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他承受不了的答案。他的瞳孔里有光在晃,不知道是窗外的日光,还是别的什么。
夏泫之将瓷盏放回矮几上。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的姐姐,将雪心注入到了我的体内,雪凌溪的重塑之力对我没有完全生效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“今天的风小了一些”这样无关紧要的事。但云涧注意到,她放下瓷盏时,指尖在几面上多按了一瞬,像是借那个动作稳住自己的手。
“或者是生效了,但有些东西没抹干净,我一样会想的起来。”
她偏过头看向窗外。窗外有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,上面结着青涩的梅子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梅子上,眼神忽然变得很远。
“具体的,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她轻声补了一句。
云涧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,眉心拧出三道浅浅的竖纹,像刀刻的痕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,快速地扫过整个房间——青石地面,木梁屋顶,窗上的镂花格,墙角的铜鹤香炉,矮几上那盏喝了一半的水——然后重新落回她身上。
“司徒大人呢?”
他问出这个名字时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只剩气声。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带有某种重量,压在舌根上,让他咽不下去。
夏泫之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进袖中,摸出了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被她攥在掌心里,然后缓缓摊开。是一枚碎裂的玉佩。玉质通透,内里封着一滴已经凝固的银色液体,那液体凝结成一颗珠子的形状,表面有细密的裂纹,像是曾经沸腾过,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冻住了。玉佩的边缘参差不齐,碎裂处泛着暗沉的光泽,显然是经历了极大的力量冲击。
“他还在在冥古谷深处,不过。”
夏泫之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以自身为引,借冥古谷的灵力重塑了雪之主世界。”
她将玉佩翻了个面,碎片的另一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儒”字,笔画细如蚊足,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辨认不出。
“身归天地了。”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像四片羽毛落在地上。
云涧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。那种疼和方才身体的疼不一样,它更深,更闷,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磨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两下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他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个模糊的人影,背对着他,衣袂翻飞,正走向一片刺目的白光。那人影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有寒光在凝聚,而他的脚步,没有一丝犹豫。
那是谁?
他记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“他说——”
云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像是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拽出来。
“他说这是他的使命。”
夏泫之点了点头。她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,重新落回他的脸上。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,像是一杯搅浑了的水,终于开始澄清了。
“他和沈寻雪一样,是雪凌溪的使者,总有一天会身归天地的。”
云涧看着她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每说一个字,他的脑海中就多一分笃定,那种笃定从骨髓深处升起来,像是本就刻在那里,只是被灰尘蒙住了,如今被风吹开了一角。
“他说除了封宸大人,我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夏泫之没有催他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湖蓝色的裙摆铺在床沿上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她的手指还托着那枚碎玉,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的裂纹,动作极轻极慢。
“他们与我说过,封宸将雪凌溪的掌控力交给了你,你是雪凌溪最后的主宰。”
她替他说完了那句话。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云涧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,那阴影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。他的灵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,像是沉睡的火山开始苏醒,岩浆在深处滚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一些名字、一些画面、一些声音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退下去,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他看见了雪。漫天漫地的雪。
他看见一座宫殿立在雪原尽头,殿顶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,只露出飞檐的一角,那飞檐上挂着一只铜铃,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。他看见自己站在宫门前,身后是很多人,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,但有一个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,那只手的力道很大,指节分明,手心里有一块小小的茧——
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夏泫之还在那里。
她坐在床沿上,裙摆未动,碎玉还托在掌中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平静而笃定,像是在等他回来。
云涧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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