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城内,城东。深夜。
十几个绿营兵挤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子里,门窗都堵死了,只留一条缝透气。
他们是东门的守兵,白天不敢聚,只能夜里偷偷凑在一起。
为首的是个把总,姓刘,四十来岁,打了半辈子仗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纸,展开,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低声念道:
“……成都孤城,外无援兵,内无粮草。张勇不降,是拿你们的命当垫脚石。降者免死,不杀不辱。愿留者收编,愿去者发路费归农……”
念完,他把纸折好,塞回怀里,看着身边的人:
“你们都听见了。城里的粮只够吃一个月了。一个月后,咱们吃什么?吃人?”
没有人说话。一个年轻兵低声道:
“刘哥,你说怎么办?”
刘把总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道:
“怎么办?等。等粮吃完了,等满洲兵自己乱。他们盯得紧,咱们动不了。但粮吃完了,他们也得饿肚子。到时候,谁还听他们的?”
另一个老兵低声道:
“刘哥,你是说……”
刘把总摆摆手:
“别说了。心里有数就行。回去睡觉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众人悄悄散去。
成都城内,城楼废墟。
又一批劝降书射进来了。
瓜尔佳站在废墟上,手里攥着一团纸,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他面前跪着三个绿营兵,浑身发抖,头都不敢抬。
纸是从他们怀里搜出来的。
瓜尔佳蹲下身子,把纸团在其中一个面前晃了晃:
“谁给你的?”
那兵浑身哆嗦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大人……小的捡的……小的不识字……”
瓜尔佳笑了,把纸塞进他嘴里:
“不识字?那就不用看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拔出腰刀。
刀光闪过,三颗人头落地。
他拎起一颗,走到城墙边,挂在垛口上。
城墙上已经挂了几十颗人头,有的腐烂了,有的干了,有的还在往下滴血。
他擦了擦刀,对身边的满洲兵道:
“明天,再有人藏纸,照此办理。”
张勇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里,面前摊着粮草清册。
存粮,八百石。够吃二十天。
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,只喝水。
不是没粮,是吃不下。
副官站在下首,脸色灰败,声音沙哑:
“将军,北门又跑了三个。夜里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去的。明军把他们接走了。瓜尔佳要追,没追上。城里的绿营兵……快压不住了。”
张勇没有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翻涌的,是那些挂在城墙上的脑袋。
几十颗,腐烂的,干瘪的,滴血的。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
“传令下去,各门严加看守。夜里加双岗。谁敢跑,就地射杀。”
副官低下头:
“末将领命。”
张勇又道:
“告诉瓜尔佳,让他收敛点。再这么杀下去,不用明军打,咱们自己就乱了。”
副官一怔:
“将军,瓜尔佳那边……”
张勇摆摆手:
“去吧。”
成都城内,城北。
夜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十几个黑影摸到城墙根,绳子已经准备好了。
为首的是刘把总。他趴在墙根,听了一会儿,城楼上没有动静。
他低声道:
“快。一个一个下。”
第一个人翻过墙头,顺着绳子往下滑。
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。
第四个刚翻过去,城楼上突然亮起火把。
“有人跑了!”
满洲兵的喊声撕裂夜空。
箭矢如雨,枪声如爆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