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口人,一人五块,二十五。”老耿头回答得很快,数字清晰得让人心惊,可见这笔支出在他心里的分量。“还有那‘道路集资’,一人二十,一百块。‘教育附加’,娃娃上学另算,家里按人头又摊了十五……林林总总,名目多哩,记不清了。”
“这些钱,都是谁来收?怎么收?”我追问,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。
“还能有谁?”老耿头用下巴朝村子的方向点了点,“村上的干部呗。到时间了就上门,拿着本子,挨家挨户。有钱给钱,没钱……”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,“没钱就拿东西抵,粮食、鸡鸭,都行。再不行,就说要从以后的卖粮款里扣。”
“不能不交吗?”这话问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。
果然,老耿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咧了咧嘴,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:“不交?谁敢不交?不交就是拖全村的后腿,就是破坏生产建设。轻的,村里的大喇叭点名批评,重的……娃娃上学、家里办个事,处处给你使绊子。咱平头老百姓,惹不起。”
他旁边一个正在捡石头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插嘴,语气带着愤懑:“最气人的是那些‘自愿’捐的!修个庙要捐,唱个戏要捐,连上面来了领导视察,都要我们‘自愿’出钱搞卫生、摆花盆!谁他娘的自愿了?可那捐款名单就贴在村口,谁捐了多少,白纸黑字,捐少了脸上无光,不捐?那就成了落后分子!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正在歇息的妇女也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还有那‘保险’,说是为了咱好,防雹灾、防病虫害。可年年交钱,从来没见赔过!地里遭了灾,去找,就说达不到赔偿标准。可钱呢?早收走了!”
一时间,这片坡地上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,压抑已久的怨气在晨雾中弥漫开来。那些千奇百怪的摊派名目,什么“治安联防费”、“精神文明创建费”、“报刊订阅费”(订的都是些没人看的报纸)……层出不穷,听得我头皮发麻。
我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几乎要把纸张划破。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三块五块、十块二十块,汇聚到一户,就是一笔沉重的负担;汇聚到一村、一乡、一县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不受监管的资金池子。
“这些收上去的钱,有收据吗?”我抬起头问。
众人安静了一下,面面相觑。老耿头嗤笑一声:“收据?白条子都没有一张!人家手里那本子记一下就算数了。”
“那你们知道这些钱,最终用在哪儿了吗?”我又问。
这次,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,以及更加复杂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无奈,有麻木,还有一丝对我这个“上面来的干部”竟然会问出这种“天真”问题的讥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