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出谷后望见远方平原,全族人第一次欢呼:我们活下来了

药叟没有跟他们出谷。

穿过密林最后那段路的时候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,林子深处的光碎成一片片的筛子眼,老头的影子不在任何一个光斑里。

竹筒还揣在她怀里,底方上空着的那个框她到现在也没有填。那是一张残缺的生路,也是老头留给这尘世最后的沉默。苏凝烬按了按心口冰硬的竹节,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
谷口往西北延伸的地势越走越高。脚底下的土从黏腻腥臭的黑泥,一点点变成了干硬粗粝的黄土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;两侧张牙舞爪的藤蔓和灌木矮了下去,高耸遮日的乔木渐次稀疏。风的味道变了,不再是毒虫谷里沤烂发酵的潮甜,而是一种带着沙土与干燥草腥的烈风,直直地刮在人皲裂的唇上。

走在最前面的刘七忽然站住了。

苏凝烬从队伍中段往前看,刘七那柄从来不离手的佩刀垂在身侧,刀鞘撞着腿骨。他的背影挡住了前面的视线,但他的肩膀在抖——那种抖法不是受冻,也不是脱力,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膛里狠狠撞了一下,骨架都在筛动。

“你们……过来看。”

刘七的嗓子彻底崩了,沙哑得像两块粗石在用力磨。

苏凝烬加快了脚步。她绕过前面几头骨瘦如柴的耕牛与吱呀作响的木板车,踩过脚底最后一块碎石,一步踏上了那道突兀隆起的坡沿。

视野在这一刹那轰然炸开。

坡沿底下,连绵了数月的崇山峻岭骤然断绝,地平线被猛地推向了极远极深的天边。

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,毫无遮拦地铺在天地之间。

黄绿交接的旷野从坡底一直铺展到天际线,融成一条浩瀚苍茫的远界。没有一线天的逼仄,没有遮天蔽日的瘴气,没有绞杀人命的峡谷与随时会塌陷的泥沼。地势平坦得不可思议,像是天地初开时,有人用巨掌从头到尾狠狠抹了一遍。

极远处,一条亮银色的长线横贯在平原中央,那是真正活着的、奔流的大河,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刺目的波光。

河的两岸散落着零星深黑色的斑点,或许是村落,或许是树丛,隔得太远看不真切,却那是人烟的气息。

风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倒卷而上,蛮横地灌进苏凝烬单薄的袖口与领口,将她衣袍上凝固了数日的血腥与药膏味吹得四散飞扬。

身后的队伍陆陆续续爬上了坡沿。

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周家的老太太。那不是哭声,是一声极短极促的抽噎,像喉咙里卡了许久的血块终于被狂风生生刮了出来,紧接着,老人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里。

然后是苏家二房那个一直被母亲捂着嘴的半大孩子,猛地挣脱了束缚,尖着嗓子嘶喊出声。

刘七身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差役忽然蹲下了身子,整个人缩成一团,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死死捂着脸,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