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央金·白露

白露回过神,长长的睫毛垂下,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不安。她转过身,继续朝书房走去,脚步却似乎比刚才更慢、更沉了。

书房很大,四面都是到顶的书架,上面塞满了用桦树皮、羊皮纸甚至贝叶记载的书籍和经卷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、墨块和防蛀香料混合的特殊气味。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,桌面上已经铺好了藏纸,研磨好的墨汁盛在石砚里,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。

白露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那厚厚一叠待抄写的纸张,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她伸出那根“受了伤”的中指,梅朵立刻会意,将特制的、中间挖空垫了棉絮的羊皮指套轻轻套在她指上。

拉姆嬷嬷立在书桌一侧,开始用平直的语调诵读《萨迦格言》的第十五章内容。白露提起笔,蘸饱了墨,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。

她的字迹谈不上多好,甚至有些稚拙,但极其认真,一笔一划,写得缓慢而吃力。阳光透过高窗,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。那粒朱砂痣在专注的神情下,仿佛也沉静下来,只是偶尔在她因某个字写得不好而微微蹙眉时,才跟着轻轻一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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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中缓缓流逝。书房里极静,只有拉姆嬷嬷的诵读声和白露偶尔因手腕酸软而发出的、几不可闻的轻哼。

抄到第五页时,白露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她放下笔,轻轻甩了甩手腕,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。

“小姐,歇一会儿吧,喝口茶。”梅朵适时地递上一碗温度恰好的酥油茶。

白露接过小巧的银碗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、带着咸香和奶味的液体滑入喉咙,缓解了些许疲惫。她抬眼望向窗外,几只灰褐色的雀鸟正落在窗台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,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往书房里张望。

“嬷嬷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拉萨……是什么样子的?”

拉姆嬷嬷停下诵读,看了她一眼,刻板的脸上看不出情绪:“拉萨是圣城,有雄伟的布达拉宫,有大昭寺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,有环绕八廓街转经的虔诚信徒,也有来自各方的商旅和贵族。那里比白玛岗热闹,也……复杂得多。”

“复杂?”白露眨了眨眼睛,对这个词似乎不太理解。

“就是人和事,不像河谷里这么简单。”拉姆嬷嬷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,“小姐去了便知。不过,您是未来的噶伦家少夫人,只需谨守本分,遵从礼法,自然无人敢怠慢。”

又是“本分”和“礼法”。白露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。她放下茶碗,重新拿起笔,不再问什么。

或许,那个遥远的、复杂的拉萨,和那个陌生的、将成为她丈夫的次仁少爷一样,都是她必须接受、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“命”。

她低下头,继续一笔一划地,抄写那些关于智慧、关于德行、关于命运的古老格言。阳光将她绯红的身影,安静地拓印在书房深色的地板上,如同一朵被固定在标本册中的、极致美丽却失了生气的花。

而此刻,距离白玛岗河谷约三百里外,一处名为“鹰嘴岩”的险峻山口附近。

三个人,三匹马,正静静地潜伏在一片背风的岩石阴影里。他们都穿着与山岩颜色相近的灰褐色旧皮袍,脸上涂抹着防风防冻的油脂和尘土,看起来与高原上最常见的、为了生计奔波的猎户或行脚商人无异。马匹也被特意打理得不起眼,鞍具陈旧,唯有马匹本身精悍的体型和沉静的眼神,泄露出一丝不寻常。

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叫洛桑,是多吉麾下“灰雀”中经验最老到的头目之一。

他们已经在这附近潜伏了两天两夜,观察着山口另一端、属于“那仓”部落巡逻队的动向。王爷的命令很明确:摸清那仓部落新获火枪的存放点和训练情况。

“头儿,看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“灰雀”压低声音,将一支单筒的黄铜望远镜递过来。

洛桑接过,调整焦距,看向山口另一侧缓坡下,那几顶明显比其他帐篷更大、守卫也更森严的黑色牦牛帐篷。透过望远镜,可以清晰地看到帐篷外有持着不同于传统藏刀和弓箭的、长管状武器的守卫在巡逻,偶尔还能看到有人掀开帐帘进出时,里面隐约露出的、码放整齐的木箱轮廓。

“守卫六人一组,两组轮换,间隔半个时辰。帐篷周围五十步内清理干净,没有遮挡。”洛桑一边观察,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,“看到左边那顶帐篷后面吗?有车轮印,很新,通向山谷里面。里面应该还有更大的存放点或者训练场。”

“要摸进去看看吗?”另一个“灰雀”问。

洛桑摇摇头,放下望远镜。“硬闯风险太大。那仓人得了火枪,正是警惕的时候。王爷要的是确切消息,不是打草惊蛇。”

他沉吟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炭笔和一张极薄的、韧性很好的羊皮纸,就着岩石的掩护,快速勾勒出方才观察到的地形、帐篷位置、守卫分布和轮换规律。他的画技精湛,线条简练而准确,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关键信息。

画完,他将羊皮纸小心卷起,塞进一根空心的细竹管,用蜡封好。

“嘎玛,”他看向那个年轻些的“灰雀”,“你脚程最快,立刻回纳木错大营,将这个直接呈给朗杰大人。记住,避开所有主要商道和部落营地,走‘鹰路’。”

“是!”名叫嘎玛的年轻人郑重接过竹管,贴身藏好。

“我和顿珠继续留在这里,”洛桑的目光重新投向山口对面,“看看能不能等到他们训练,或者找到进去的缝隙。”

嘎玛点头,不再多言,悄无声息地牵着自己的马,退入更深的岩石阴影中,转眼消失不见。

洛桑和剩下的同伴顿珠,则如同真正的岩石般,继续潜伏在原地,只有锐利的眼睛,始终一瞬不瞬地监视着目标。寒风呼啸着刮过嶙峋的山岩,卷起细雪和沙砾,抽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,但他们纹丝不动。

他们是王爷的“灰雀”,是游走在阴影里的眼睛和耳朵。他们的任务就是看,就是听,然后将最真实的情报,送回到那顶黑色的王帐之中。

小主,

而此刻的纳木错湖畔,黑色的王帐内,气氛却与白玛岗书房的宁静、鹰嘴岩的紧绷都截然不同。

那是一种冰冷的、压抑的、山雨欲来的沉寂。

多吉坐在矮榻上,面前摊开着数卷最新的密报。有关于那仓部落与拉萨噶伦桑结嘉措之间秘密使者往来的,有关于东部几个小部落因草场纠纷蠢蠢欲动的,也有清廷驻藏大臣衙门近期人事调动的风声。

他看得很慢,手指偶尔在羊皮纸的某行字上轻轻划过。俊朗而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纯黑眼瞳深处,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精光,显示着高速运转的思维。

朗杰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,屏息等待。

许久,多吉将最后一卷密报放下,抬眼看向朗杰:“‘灰雀’有消息回来吗?”

“回王爷,派往白玛岗的人昨夜传回了第一份简报。”朗杰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小的、用油纸包裹的羊皮纸,双手呈上,“因路途和谨慎起见,信息尚不完整,只确认了央金家族的基本情况、庄园位置和那位小姐的大致日常。”

多吉接过,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