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清晨特有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了。穿着制服的警员和技术人员在电子阅览室里忙碌,警戒线外,几名早起的读者和图书馆工作人员聚在一起,不安地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瞟向那扇封闭的玻璃门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、旧书气息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绷紧的张力。
吕凯站在阅览室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需要一点距离,需要从刚才刘冰电话带来的冲击中抽离出来,用更冰冷的理性覆盖住那一瞬间涌起的、复杂的寒意。陈敏?那个在解剖台前一丝不苟、在案情分析会上条理清晰、在无数个深夜陪着他们一起啃硬骨头的陈敏?他闭了闭眼,将那个穿着白大褂、眼神专注的女法医形象暂时压到心底。现在,证据,只有证据。任何先入为主的情绪,都可能蒙蔽眼睛。
“头儿,”小李从休息室那边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,“这是前台工作人员提供的,今天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,通过刷身份证进入自助阅览区的人员记录。还有,这是他们发放临时访客账号的手写登记本复印件,时间范围是昨晚闭馆后到今天早上。”
吕凯接过,快速浏览。身份证刷卡记录显示,在那个时间段,一共有五个人进入。其中三个是图书馆的常客,有学生,有附近准备职业考试的社会青年,身份信息核对无误。另外两个,登记的身份证号码和姓名,经赵永南初步在系统内核对,一个显示“查无此人”,另一个,对应的身份证持有人是一位七十多岁、常年卧床的老太太,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。
“就是这两个假证,或者冒用的。”小李指着那两个记录,“用假证这个,进入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,离开时间没有记录,可能从其他出口走了,或者……根本没刷身份证离开。用老太太身份证这个,进入时间是四点零五分,离开时间是四点三十三分。和那个学生目击的时间,以及永南哥追踪到的信号活动时间,基本吻合。”
“手写登记本呢?”吕凯看向另一份材料。
“登记本上,今天凌晨只有一条记录,时间是四点零七分,登记姓名‘王强’,身份证号是那个查无此人的假号,前台值班员小张回忆,是个戴帽子口罩、声音有点闷的年轻人,说是手机没电了,要临时账号。小张没多想,就按流程给了账号密码纸条。这个‘王强’,离开时没有归还纸条的记录。”小李语速很快,“关键是,小张说,那个人递过来的身份证,他扫了一眼,照片有点模糊,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年轻人样子,他忙着打瞌睡,就没仔细核对是不是本人。现在回想,那人一直低着头,帽子压得很低,根本看不清脸。”
四点零七分登记,四点零五分刷卡进入……时间几乎重叠。看来,对方是先用冒用的身份证刷卡进入图书馆,然后立刻去前台,用另一个准备好的假身份信息,索要了临时账号。这样一来,即使警方查到刷卡记录,追踪到那个被冒用的老太太那里,线索也会断掉。而临时账号用的是另一个假名,同样无从查起。至于那张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,很可能在使用后,就被那张消毒湿巾擦掉指纹,揉碎扔掉了。
“很谨慎。”吕凯低声说,目光再次投向19号机。那台普通的电脑,此刻就像是一个沉默的、充满恶意的坐标点。“那个学生说的‘咔哒’声,有进一步发现吗?”
“胡队带人去查了。”小李回答,“图书馆的保洁阿姨说,她早上五点半左右开始打扫三楼,没看到异常。我们也检查了走廊和附近区域的垃圾桶,没发现可疑物品。不过,在通往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门口,地面上发现了一点很新的烟灰,牌子是比较少见的进口女士烟。但楼梯间没有监控,不能确定是谁留下的,也不一定和案子有关。”
女士烟?吕凯想起廖云。资料显示她不吸烟,至少公开场合和所有认识她的人印象中如此。但一个心思如此缜密、善于伪装的人,私下有没有抽烟的习惯,很难说。或者,这又是一个干扰项?
这时,赵永南从阅览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几根极短的、深棕色的纤维。“吕队,在19号机的键盘‘F5’键和旁边‘F6’键的缝隙里,提取到几根不属于这台机器日常清洁范围的纤维,颜色和质地,有点像……连帽衫内衬常见的抓绒材质。已经送去和图书馆提供的公用耳机衬套材质做比对,初步看不一样。”
“能确定颜色吗?”
“深棕色,或者深灰色,光线问题有点难区分。但肯定不是黑色。”赵永南仔细看着证物袋,“另外,我尝试恢复阅览室入口闸机那个时段的日志底层数据,虽然监控视频坏了,但闸机的开门记录和身份证读取记录是分开存储的。发现一个情况:那个冒用老太太身份证的刷卡记录,在同一时间,触发了两次开门信号,间隔不到0.5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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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两次?”吕凯皱眉。
“对,就像是一个人刷卡进去后,门还没完全关上,后面又紧跟着有人快速闪了进去。”赵永南解释,“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,比如两个人前后脚紧挨着进去。但那个时间段,根据前台小张和其他进入者的回忆,并没有人提到是两个人一起。而且,如果是两个人,为什么只刷了一次卡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后面那个人动作极快,紧贴着前面的人,蹭了进去。而前面那个刷卡的人,可能对此并不知情,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。”吕凯接道,眼神锐利起来,“那个目击学生只说看到一个人,穿着连帽衫,捂得严实。但如果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装扮、动作轻快、甚至刻意隐藏存在感的人呢?在那种昏暗的光线下,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,很可能忽略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那操作19号机的,和真正发出信号指令的,可能不是同一个人?”小李倒吸一口凉气,“还有个同伙?或者,是故布疑阵?”
“不确定。但至少说明,我们对‘一个人作案’的假设,可能需要重新考虑。”吕凯感觉案情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牵扯出的疑点也越来越多。“那声‘咔哒’,也许不是打火机,而是某种轻微的电子设备开合声,或者……是安全通道门轻微闭合的声音?”
“我让技术组重点检查了安全通道的门轴和锁舌,”胡队长也从里面走出来,接过话头,“门轴有点锈,开关声音不小,如果是那扇门,声音应该比较明显。但楼梯间通往楼下和天台的门,都是老式的弹簧锁,闭合时的确会有一声轻微的‘咔哒’。不过,这种声音很常见,很难作为直接证据。”
“天台?”吕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
“查过了,天台上锁了,锁是完好的,积灰很厚,没有近期开启的痕迹。”胡队长摇头,“而且从天台离开的风险太大,容易被发现。如果真有人从楼梯间离开,更可能走一楼的后门或者侧门。那边监控倒是好的,但只拍到空荡荡的走廊,在那个时间段,没有人从楼梯间出来。”
也就是说,人进了楼梯间,然后……消失了?或者,根本就没离开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藏匿或离开了图书馆?
吕凯感到一阵头痛。对手不仅技术高超,心思缜密,对环境的利用和把控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图书馆,这个充满知识、看似开放透明的公共场所,在某些时刻,竟能成为绝佳的犯罪掩护和逃脱通道。
“扩大搜索范围。”吕凯下令,“图书馆所有非公共区域,储物间、设备间、通风管道、清洁工具存放点,全部彻底搜查一遍。还有,联系图书馆方面,调取最近一周,尤其是昨晚到今天凌晨,所有工作人员的排班表和打卡记录,特别是负责夜间巡逻和清洁的。另外,查一下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图,看看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隐蔽通道或者老旧出口。”
“是!”胡队长和小李立刻分头去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