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在夜色中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。起初还能听到远处飞龙涧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——或许是篝火噼啪,或许是夜鸟惊飞。但随着水道越发曲折,两岸林木越发浓密如墙,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,只剩下桨橪入水的哗啦声,以及林中某些不知名夜虫的鸣叫。
李牧注意到,司徒文远带领的这条水路极其隐秘。在某些岔口,他总能提前做出准确判断;在经过几处看似天然形成的藤蔓垂帘时,随行的黑甲武士会用特制的长杆轻轻拨动某几根特定的藤条——那显然是某种机关或信号。越往深处,人工干预的痕迹越明显:水道被拓宽修整,险滩处搭建了简易的木制导流堰,某些关键位置的巨树上,甚至能看到被巧妙伪装过的了望台。
“贵会对这片雨林的掌控,令人叹为观止。”李牧终于开口,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。他的声音在静谧的水面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司徒文远转过身,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矍的面容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南洋之地,强敌环伺,若无几分藏匿和经营的本事,早已被人连根拔起。这‘潜龙’二字,既有蛰伏待时之意,也暗含了‘藏于九地之下’的生存之道。”
“九地之下……”李牧咀嚼着这个词,目光投向黑暗中似乎无穷无尽的雨林,“那么,我们要去的‘龙潜渊’,当真是在‘渊’之中?”
“公子稍后便知。”司徒文远卖了个关子,指向前方,“转过这个弯,便到了。”
小舟轻盈地拐过一道几乎呈直角的弯道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并非开阔的平原,而是一处被环形山峦紧紧包裹的幽深湖泊!湖水在无月的夜空下呈现墨黑色,平静如镜,倒映着四周山壁上茂密植被的模糊黑影。环形山壁陡峭高耸,几乎垂直,高达数十丈,将这片湖泊严密地封锁其中,仅留下他们进入的那条隐秘水道作为出口。
而在正对水道的对面山壁上,一道宽约二十余丈、高不可测的瀑布如银色匹练般轰然垂下,砸入湖泊,激起漫天细密水雾,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瀑布的水声如雷鸣般充斥耳膜,掩盖了一切其他声响。
“龙潜渊,便在瀑布之后。”司徒文远提高声音,才能让李牧听清。
李牧心中一震。瀑布之后的秘密据点?这倒真是“藏于九地之下”了!
小舟并不直接驶向瀑布,而是沿着湖岸,划向右侧一处看似天然的石滩。石滩上已有数名黑衣人在等候,见船只靠岸,立刻上前搭手,动作娴熟利落。众人下船,在司徒文远的引领下,踏着湿滑的石径,向瀑布侧面走去。
离瀑布越近,水声越大,水汽也越浓重,呼吸间满是清凉湿润的气息。走到近处才发现,瀑布侧后方,紧贴着岩壁,竟有一条人工开凿出的狭窄石阶,蜿蜒向上,消失在瀑布水幕之后。石阶仅容一人通过,外侧有粗糙的铁链作为护栏。
“公子,请随我来。注意脚下湿滑。”司徒文远率先踏上石阶。李牧示意阿木等人跟上,自己走在司徒文远身后。
踏入瀑布侧后的瞬间,轰鸣声达到了顶点,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睁不开眼。但走了几步,拐过一个角度,眼前景象顿时一变——瀑布的水幕在身后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,而内侧,岩壁被巧妙地掏空,形成了一条宽敞干燥的通道!通道两侧的岩壁上,每隔数步便镶嵌着一盏青铜油灯,灯焰稳定,照亮了前路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通道内有气流流动,并无憋闷之感,显然有精心设计的通风系统。
通道向下倾斜,深入山腹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李牧不禁停下了脚步。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。其规模,堪比一个中型村落!穹顶高悬,目测至少有十几丈,顶部某些地方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奇异矿石或晶体,如同星辰般点缀,提供了主要光源。空间被自然地划分为不同区域:靠近入口处是类似广场的开阔地,有武器架、训练器械,数十名黑甲武士正在安静操练;稍远处,可见成排的竹木结构房屋,规划整齐,甚至有小小的溪流穿行其间,水流淙淙;更深处,依着岩壁,建有几座更为坚固的石质建筑,其中一座三层小楼格外醒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泥土、草药、金属和烟火气的特殊味道,但并不难闻。
这里灯火通明,人影往来,却秩序井然,交谈声压得很低,与外界瀑布的轰鸣形成了奇妙的对比。这就是“龙潜渊”——一个隐藏在山腹深处的微型社会,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兼军事堡垒。
“如何?可还入得李公子法眼?”司徒文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。
“鬼斧神工,叹为观止。”李牧由衷赞叹。即便是现代人,看到如此规模、如此精巧的古代地下工程,也难免震撼。这需要何等的设计能力、组织能力和资源投入!“此地经营,非数十年之功不可成。贵会先辈,令人敬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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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子好眼力。此地始建于七十余年前,历经三代会首不断修缮扩建,方有今日规模。”司徒文远点点头,“会首正在‘观星阁’等候。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他们穿过“广场”,沿途遇到的黑甲武士或普通居民(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简朴但整洁)纷纷向司徒文远行礼,并好奇地打量着李牧一行人。李牧注意到,这些居民虽然生活在地下,但面色红润,眼神明亮,并无萎靡之态,显然此地的生存条件相当完善。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小型冶炼炉冒着青烟,一间敞开的作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还有药圃和菜畦。
那座被称为“观星阁”的三层石楼位于空间最深处,背靠岩壁,形制古朴。门口有两名佩刀武士肃立,见到司徒文远,无声行礼,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一楼是宽敞的厅堂,布置简洁,只有几张桌椅和几排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竹简、线装书甚至一些羊皮卷。一名身着葛布长衫、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古籍,见到来人,只是微微颔首,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