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躺在地上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撞在肋骨上,很慢。左肩已经没知觉了,血把半边身子浸透,衣服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重。
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是苏璃。她咳得很轻,但每一声都带着颤,像肺里破了洞。空气里有血腥味,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快要散尽的凉意。
林夜转过头。
地面那些符文在发光。暗红色的光,很微弱,只够勾勒出石板的轮廓。光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,像地底渗出的血。远处有个高台,黑黝黝的,看不清上面有什么。
“还活着?”苏璃说。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嗯。”
林夜用右手撑地,慢慢坐起来。每动一下,左腹的伤口就扯着疼。短刺还插在里面,他不敢拔。血顺着刺杆往下滴,滴在符文上,光好像亮了一瞬。
苏璃靠着墙。
她左肩塌着,右手垂在身侧。金属杆掉在脚边,杆头的光完全灭了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发青,呼吸又浅又急。
“门关死了。”她说。
林夜看向身后。
石门紧闭。门上刻满符文,符文被污血盖住大半,只能看出扭曲的线条。门缝里透不进一点光,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。像被埋进了棺材。
他转回头,看向黑暗深处。
“得往前走。”
苏璃没说话。她咬着牙,用右手按住左肩,慢慢挪动身体。骨头断茬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她闷哼一声,额头冒出冷汗。
林夜站起来。
他踉跄了一下,右脚踝软得撑不住。他扶住旁边的岩壁,岩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滑腻,像长满了苔藓。苔藓在符文微光里泛着暗绿色,表面有层黏液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前挪。
地面是巨大的石板,每块石板都有丈许见方。石板上刻的符文比外面复杂得多,线条交错,形成诡异的图案。图案中心有个凹陷,凹陷里积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像血,但更稠。
林夜绕过那些凹陷。液体表面偶尔冒个泡,泡炸开,散出淡淡的腐臭味。臭味混在空气里,吸进肺里发闷。
走了十几步,空间开阔起来。
穹顶很高,隐在黑暗里看不见。四周的岩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,石头也是暗红色的,光晕一团团,像垂死的眼睛。光勉强照亮中央。
是个池子。
比外面那个血池大得多,直径超过十丈。池子里不是液体,是粘稠的、不断翻涌的暗红色胶质。胶质表面浮着白骨,有人骨,也有兽骨。骨头在胶质里沉浮,像煮在汤里的食材。
池子中央有朵巨大的莲花。
莲花也是暗红色,花瓣肥厚,边缘滴着黏液。花心坐着个人。
老祖。
他和外面看起来不太一样。黑袍敞开着,露出干瘪的胸膛。胸膛上刻满了符文,符文是活的,在皮肤下蠕动,像一群黑色的虫子。他闭着眼,双手结印放在膝上。
气息很平稳。
平稳得可怕。
池子周围跪着十二个人。都穿着长老袍,但袍子空荡荡的,像套在骷髅架上。他们低着头,后颈插着黑色的长钉,钉尾连着细线。线一直延伸到池子里,没入胶质深处。
他们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抽搐。每抽搐一下,后颈的钉就往里陷一分,血顺着钉子往下淌,滴进池子。池子里的胶质翻涌得更剧烈了。
林夜停下脚步。
苏璃挪到他身边,右手扶住他胳膊。她的手很凉,还在抖。
“他在炼化。”她低声说。
林夜看懂了。
十二个长老是活着的祭品。他们的修为、精血、魂魄,正被一点一点抽出来,通过那些黑线输进池子,再被老祖吸收。所以老祖的气息在攀升,虽然慢,但确实在变强。
“等他们抽干,”苏璃说,“他就该醒了。”
林夜看向池子边缘。
那里堆着东西。是法器,各式各样,刀剑棍棒都有。法器表面蒙着厚厚的污血,灵气早就散尽了。还有些残破的衣物,颜色不一,能看出是不同宗门弟子的服饰。
都是之前死在这里的人。
他们的东西被扔在这儿,像垃圾。
林夜的视线扫过那些法器,忽然停住。
有把短剑。
剑身狭长,剑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革。剑格处刻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。是周擎的剑。
他握紧右手。
掌心被石头碎片割破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滴在地上,融进符文的微光里。
池子中央,老祖睁开了眼。
眼珠是纯粹的血红色,没有瞳孔。光从眼底透出来,像两盏小灯笼。他看向林夜和苏璃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洞窟里格外清晰。声音里带着满足,像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客人。
林夜没动。
苏璃的手紧了紧。
老祖的目光扫过两人,在苏璃脸上多停了一瞬。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很快被贪婪取代。
“一个筑基,一个……看不透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舌头也是暗红色的,“不过没关系,都是养料。”
小主,
他抬起右手,枯瘦的手指对着池子一点。
池面炸开一朵血花。
花心涌出一团胶质,胶质在空中蠕动、拉伸,渐渐凝成一个人形。人形没有五官,表面不断翻涌,像融化的蜡。它落地,迈步朝两人走来。
步伐僵硬,但很快。
气息在筑基中期左右。
“陪你们玩玩。”老祖说,重新闭上眼,“别死太快,老夫还没享受够。”
人形冲到三丈外。
它抬起右手,手臂拉长、变形,变成一柄尖锐的刺。刺尖对准林夜咽喉,直刺过来。
林夜侧身躲开。
刺擦过脖子,带起一道血痕。伤口火辣辣的,像被烙铁烫过。他右手握拳,砸向人形胸口。
拳头陷进去。
胶质又软又粘,像打进了烂泥里。拳头被裹住,抽不出来。人形的左手抬起,也变成刺,刺向林夜腹部。
林夜右脚蹬地,身子往后仰。
刺划开衣服,在腹部留下道浅痕。皮肤迅速发黑,麻痹感蔓延开。他咬牙,右手发力往外抽。
胶质黏得死紧。
人形张嘴——如果那算嘴的话——喷出一股暗红色的雾气。雾气腥臭,扑到脸上,眼睛立刻刺痛。视线模糊了。
林夜闭眼,左手往怀里掏。
掏出匕首。
刀刃上还沾着魔狼的血。他反手握柄,对着裹住右手的胶质横切。刀刃切开胶质,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切进了腐肉。
胶质裂开一道口子。
他趁机抽回右手,手上裹着一层黏液。黏液还在蠕动,往皮肤里钻。他甩手,黏液甩不掉。刺痛感从手背传来,像被无数细针扎。
人形又扑上来。
苏璃动了。
她右脚踝吃不住力,只能单腿跳。跳了两步,右手捡起地上的金属杆。杆身暗淡,但她握紧的瞬间,杆头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。
光很弱,像风里的蜡烛。
她双手握杆,对着人形后心刺出去。
杆头刺进胶质。
蓝光炸开一小片,冻住周围的胶质。胶质凝固,变成暗红色的冰。人形动作一滞。苏璃咬牙,双手发力,杆子往前送。
咔嚓。
冻住的胶质裂开。人形身体晃了晃,动作慢下来。
林夜趁机扑上去。
匕首刺进人形脖颈——如果那算脖颈的话——横拉。胶质被切开大半,头颅歪向一边。但人形没停,它右手变成锤,砸向林夜脑袋。
林夜低头躲开。
锤砸中左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