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对于风雨飘摇的大夏王朝而言,这三个月,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先帝昭帝沈知遥“病重”的消息,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天下。在铜雀台那场冲天大火燃起的第三日,一封由帝姬李陵书与太尉魏征联名发布的谕旨,昭告了女帝崩逝的噩耗。
国丧的钟声,终于在压抑了数日之后,响彻了整个京城。
然而,这场国丧,却处处透着诡异与森然。
没有皇陵,没有大葬。帝王遗体,据说在铜雀台那场离奇的大火中,与那座华美楼阁一同“羽化”了。宗人府与礼部的官员们对此提出质疑,却被帝姬以“遵先帝遗诏”为由,用一种近乎血腥的强硬手段,压了下去。几名带头闹事的宗室亲王,更是被直接软禁府中,至今生死不明。
更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,是太子李砚的下落。
他仿佛从人间蒸发了。
自帝崩的消息传出,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温和仁厚的太子殿下,会立刻星夜回京,主持大局,登基为帝。然而,三个月过去了,音讯全无。朝中流言四起,有的说太子在回京途中遭遇了北境的蛮族刺客,已然遇害;有的说太子悲伤过度,于途中染病,不治身亡;更有甚者,将阴冷的目光,投向了那位在这三个月里,以雷霆手段代掌朝政的帝姬殿下……
但无人敢问,无人敢言。
长信宫的大门,在这三个月里,如同鬼门关。任何胆敢去试探其中虚实的人,都再也没有出来过。
帝姬李陵书,就像一个盘踞在深宫之中的幽魂,用她母亲的余威,和自己那更加冰冷酷烈的手段,将整个朝堂,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之下。
所有人都像是在等待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落下。
而这一日,刀,终于落了下来。
……
三月期满,国丧结束的当夜。
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,席卷了京城。
雪下得极大,极密,如同上天要将这人间的污秽,全部用纯白所掩盖。狂风卷着雪片,在宫城的飞檐斗拱间穿梭,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
子时,三更。
就在满城百姓都已沉入梦乡之时,一道来自宫中的急令,却如同一道道催命符,被送入了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大员的府邸。
“帝姬殿下有旨,着文武百官,即刻前往铜A雀台旧址,觐见。”
没有说明缘由,没有给予任何准备的时间。
冰冷的命令,不容置喙。
接到旨意的官员们,从温暖的被褥中被惊醒,一个个面如土色。
铜雀台旧址?
那个已经烧成一片白地,据说闹鬼的,不祥之地?
在这样风雪交加的鬼天气里,去那样一个地方……帝姬殿下,究竟要做什么?
恐惧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。但无人敢抗旨。他们只能在妻儿惊恐的目光中,颤抖着换上厚重的朝服,在一片混乱中登上自家的马车,顶着风雪,向着那片位于皇城西北角的禁忌之地,汇聚而去。
马车行至铜雀台百丈之外,便被手持长戟的羽林卫拦了下来。
“奉帝姬令,前方禁地,百官步行入内。”
冰冷的命令,再次传来。
官员们下了马车,一股夹杂着雪片的寒风,立刻灌入了他们的脖颈,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。他们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废墟。
只见那片广袤的焦土之上,竟被插上了上千支巨大的火把。熊熊的火焰在风雪中狂舞,将那片废墟映照得如同白昼,无数黑色的残垣断壁,在火光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、如同鬼怪般的影子。
而在那片废墟的最中央,隐约可见,聚集了密密麻麻的,身披黑色重甲的禁军。他们如同沉默的雕像,在风雪中,组成了一道钢铁的墙壁。
气氛,肃杀到了极点。
“魏太尉……这……这究竟是……”吏部尚书张谦,凑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太尉魏征身旁,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魏征的面容,比这风雪还要冷硬。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景象,那双虎目之中,闪过一丝深沉的,却又无力的悲哀。
“张大人,慎言。”他只是低声吐出四个字,“去了,便知。”
百官们不敢再多言,只能互相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,踏入了那片被积雪与灰烬覆盖的土地。脚下,是柔软的雪,雪下面,是坚硬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还带着烧灼余温的焦土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当他们终于穿过那片废墟,来到中央那片被清空出来的广场时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,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广场的地面,由无数被烧焦的、漆黑的方砖铺就。而在广场的最北端,正对着南方的位置,赫然搭建起了一座九级的高台。
那高台,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,没有任何雕刻与纹饰,显得粗粝、原始,却又带着一种洪荒般的力量感。
在高台的最顶端,只摆放着一样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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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椅子。
一把同样由整块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,巨大、冰冷的……王座。
没有金龙盘绕,没有珠宝镶嵌,没有明黄的帷幔。它就像是从地狱深处,直接搬上来的,属于某个远古魔神的御座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、绝对的威严与冷酷。
百官们按照官职高低,在那座黑石高台之下,列队站好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狂风的呼啸,与火把燃烧时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