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京城那场惊世骇俗的无冕大典,随着漫天风雪的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北境时,已是七日之后。
北境,拒北关。
这里是帝国最北方的屏障,常年与冰雪为伴,与北蛮的狼骑为敌。这里的风,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;这里的人,骨子里都刻着冷硬与刚强。
然而,今日的拒北关,却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、令人窒息的哀戚之中。
自高耸的城墙之上,到连绵数十里的军营,所有象征着大炎王朝威严的赤色龙旗,尽数被降下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面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白色孝旗。
十万北府军,这支帝国最精锐、最悍不畏死的百战之师,此刻尽数褪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玄黑铁甲,换上了一身粗麻制成的白色孝服。那白色,与天地间茫茫的大雪融为一体,远远望去,仿佛整座拒北关,连同这十万铁血男儿,都一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国丧,给彻底冰封了。
没有哭嚎,没有喧哗。
只有死寂。
一种比金铁交鸣的战场更加令人心悸的、深入骨髓的死寂。
所有的士兵,无论是巡逻的哨兵,还是营帐中的伙夫,都用白布,将自己手中的兵刃缠绕起来。枪缨是白的,刀柄是白的,箭羽之上,也系上了白色的麻绳。
他们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,向一位他们从未谋面,却无比敬仰的帝王,致以最沉痛的哀悼。
更重要的,他们在用这种方式,追随着他们的主帅,那个如同北境守护神一般的男人。
帅帐之外,风雪愈发大了。
天地之间,一片苍茫。
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,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副将,捧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,在帐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雪花落满了他的头顶和肩膀,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雪人,但他却一动不动,只是用那双充满了忧虑与焦灼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紧闭的帐门。
他叫王拓,是萧凛麾下最勇猛的先锋。他跟在主帅身边已有十年,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知多少次,从未见过主帅有过半分的软弱与动摇。
哪怕是在三年前,被十万蛮族铁骑围困于天狼谷,弹尽粮绝,主帅依旧能谈笑风生地撕下一条马腿,对他们说“吃饱了,好上路”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七日前,当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信使,将那封盖着帝姬监国印玺的密函送到主帅手中时,王拓第一次,从那个永远挺拔如山的背影上,看到了一种名为“崩塌”的东西。
他没有咆哮,没有流泪,甚至没有说一句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完了那封信,然后,整个人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,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整整三日,他不眠不休,不饮不食,只是枯坐在那封信前。
直到第四日清晨,他才缓缓起身,亲手写下了那道让整个北境军为之震动的军令——
“全军,挂孝!”
而他自己,则换上了一身比雪还要苍白的孝服,走出了帅帐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帐门,终于被从内推开。
王拓的心猛地一紧,立刻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熊皮大氅递了过去:“大帅,外面风雪大,您……”
他的话,只说了一半,便再也说不下去。
只见萧凛,一袭单薄的白衣,缓缓走了出来。
他的头发,并未像往常一样用武将的金冠束起,而是披散下来,只用一根白色的麻绳,松松地系在脑后。他的脸色,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。短短七日,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窝深陷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显得憔悴而又颓唐。
然而,唯一不变的,是他的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悲伤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只有一片比这北境的万年冻土,还要更加深沉、更加寒冷的空洞与死寂。
仿佛他的灵魂,已经随着那封密函的到来,一同死在了那个遥远的、他再也回不去的京城。
他对王拓递过来的大氅视而不见,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。他就这样,赤着脚,踩在那厚厚的、冰冷的积雪之上,一步一步,向着军营之外的雪原深处走去。
“大帅!”王拓大惊失色,想要上前阻拦。
以萧凛如今的状态,再被这冰天雪地一冻,恐怕……
“让他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