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。
慕远三人沿着来路南返,每一步都踩在变异的土地上。身后,古燧原的方向,天穹那道裂缝依旧清晰可见,冰蓝色的光点如星辰般闪烁,与裂缝中涌动的混沌对峙。那是凌云用生命换来的暂时平静。
前方的景象同样诡异:一棵树的上半截枝叶繁茂,下半截却已枯萎成灰;一片水洼,左半边结着冰,右半边沸腾冒泡;一群夜鸟在空中乱飞,有的顺行有的逆行,不时撞在一起,坠落如雨。
混乱的规则正在以古燧原为中心,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。
“走快点。”慕远声音低沉,“凌云争取的时间有限,我们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。”
胡伯搀扶着岩鹰,老人眼中布满血丝,但脚步未停。岩鹰的腿伤在混乱环境中恶化,每一次迈步都痛得冷汗直流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
他们沿着黑水泽边缘绕行,避开已经开始异变的沼泽核心区域。泽民老营方向寂静无声,不知老妪和她的族人是否安然逃脱。慕远本想去查探,但时间紧迫,只能放弃。
天亮时分,他们终于离开了古燧原的影响范围。回首望去,那片土地已被一层澹澹的灰雾笼罩,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和怪异的色彩,像一幅被孩童胡乱涂抹的画。
“这里……暂时还正常。”胡伯检查了周围环境,松了口气,“但不知道能保持多久。”
三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休息。慕远出去打探情况,胡伯为岩鹰处理伤口。
岩鹰的腿伤比想象中严重——伤口周围出现了诡异的变色,皮肤下隐约有冰晶和火星交织的纹路,与凌云的冰霜烙印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加混乱。
“这是……被噬脉的力量污染了。”胡伯脸色难看,“虽然只是边缘的逸散能量,但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。”
他取出老妪给的药,却发现药瓶中的药膏也发生了变化——原本乳白色的膏体,一半冻结成冰,一半沸腾冒泡。
连药物都无法幸免。
胡伯咬牙,用最传统的方法:割开伤口周围变色的皮肉,挤出污血,然后用火烤过的匕首灼烧伤口。岩鹰痛得浑身抽搐,但硬是没哼一声。
“只能暂时控制。”胡伯包扎完,沉声道,“等找到安全的地方,需要更彻底的治疗。”
正说着,慕远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只野兔,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加凝重。
“情况不妙。”他丢下猎物,蹲在火堆旁,“我往南走了十里,发现异变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大。不仅是古燧原周边,连更远处的村庄也出现了异常——有户人家的水井,白天出水,夜晚出火;有片田地,稻谷一夜之间长到一人高,但稻穗里结出的不是米,是黑色的石子。”
胡伯倒吸一口凉气:“传播这么快?”
“不是传播,是‘感染’。”慕远纠正,“噬脉扭曲的是规则,规则没有距离概念。只要在它的影响范围内,任何地方都可能随机出现异常。离核心越近,异常越频繁、越严重;离得远,可能几天才出现一次,但……终究会出现。”
这意味着,整个北境,乃至更广阔的区域,都可能慢慢被混乱侵蚀。
“必须尽快通知朝廷。”岩鹰艰难地说,“只有朝廷有能力组织应对。”
慕远点头:“但我们不能直接去官府。赵胤是襄王,北境镇守使,他在朝廷中势力庞大。我们贸然去报信,可能信没传到,人先没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慕远沉思片刻:“去找一个人。我在北境游历时,曾结识一位退隐的老将军,姓秦,为人刚正不阿,当年因为得罪权贵被贬黜。他虽已不在朝中,但门生故旧遍布军伍,而且……他欠我个人情。”
“可信吗?”
“可信。”慕远肯定道,“他住在南边三百里的‘秦家庄’,我们日夜兼程,三天应该能到。”
三人不再耽搁,简单烤了兔肉充饥,立刻上路。
接下来的三天,他们见识到了混乱的蔓延速度。
第一天,只是偶尔看到怪异的自然现象——逆流的溪水,悬空的石头,颜色错乱的花朵。
第二天,开始出现动物的变异。一群野鹿中,有一只长了六条腿,跑起来却比四条腿的还快;一只狐狸的皮毛一半是火红色,一半是冰蓝色;最诡异的是,他们在一条河边看到一群鱼在岸上“游”,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样摆动身体,缓慢移动。
第三天,人的影响开始显现。
路过一个小村庄时,他们看到村口的井边围满了人。一个村民刚打上一桶水,桶中的水却在众人注视下变成了滚烫的油,溅出几滴,烫伤了旁边的人。而那受伤的人,伤口没有流血,反而长出了细小的、如水晶般的增生。
村民们惊恐万分,有人跪地祈祷,有人收拾行李准备逃离。
慕远本想提醒他们远离古燧原方向,但想了想,还是沉默离开。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恐慌只会让情况更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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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,在第四天黄昏,他们抵达了秦家庄。
庄子建在一处山坳里,背靠悬崖,易守难攻。庄墙高耸,了望塔上有人警戒,显然老将军即使退隐,也保持着军人的习惯。
慕远上前叫门,报上名号。不久,庄门打开,一个中年管家迎出,见到慕远,眼中闪过惊喜:“慕先生!真是您!老爷念叨您好几次了!”
“秦老将军可在?”慕远直接问。
“在,在!快请进!”
三人随管家入庄。庄内井然有序,随处可见操练的家丁和巡逻的护卫,俨然一座小型军营。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座简朴的书房前。
书房门开着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伏案写字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慕远,眼中精光一闪:“慕小子?你还活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