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的夜晚并不宁静。远处哨岗的脚步声、压低的口令声、伤员的呻吟、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交织成一片紧绷的基调。凌云躺在帐篷里,身上伤口被妥善包扎,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,带来阵阵倦意,但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,无法松弛。
岩鼠最后涣散的眼神,岩风决绝的背影,岩隼坠崖时那解脱的笑容……还有墨桓司辰苍老而坚定的面容,反复在他眼前闪现。怀中的空虚感无比清晰,那枚浸染了鲜血与信念的“观星枢要令”,此刻不知落入谁手,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?荀愈先生关于“封印”与“特定信物”的话语,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心湖,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传来脚步声,不是周崇执事沉稳的步履,也不是医士轻柔的走动,而是带着某种迟疑的轻盈。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,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,是老猫。他脸上还带着伤后的疲惫和之前重逢时的激动,此刻却多了几分谨慎与忧虑。
“凌兄弟,没睡吧?”老猫压低声音,走到床边。
“老猫哥,怎么了?”凌云撑起身子。
老猫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,搓了搓手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“周执事他们……还在连夜商议。荀愈先生也在。我方才送热水过去,听到几句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凌云,“他们……对你的话,还有对整个事件的经过,似乎有些……不同的看法。”
凌云心中一紧:“不同的看法?”
“不是不信你。”老猫连忙道,“你点燃了烽火,带回了最紧要的信息,这是大功。但……事情牵扯太大了。墨桓司辰失踪,‘枢要令’被夺,地脉异动可能涉及上古隐秘,还有‘影刃’和兵甲阁的勾结……阁里有些人,难免会多想。”
“多想什么?”凌云追问。
老猫叹了口气:“想你一个并非观星阁嫡系的外人,为何墨桓司辰会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和‘枢要令’托付?想你一路遭遇虽惨烈,但为何总能绝处逢生,抵达关键节点?甚至……想你关于地脉‘封印’的描述,是确有其事,还是……听信了某些不实之言,或者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怀疑的种子,即使在援兵之中,也可能已经悄然种下。凌云感到一阵寒意,并非来自帐篷外的夜风,而是来自人心深处的莫测。
“荀愈先生呢?”凌云问。
“荀愈先生是阁主敬重的人,学问深,但不管具体事务。他似乎更关心地脉本身和你所说的细节。”老猫道,“周执事是内堂的人,负责调查和执行,他必须考虑各种可能性,包括……内部是否还有‘影刃’的钉子,或者……其他问题。”
凌云沉默。他能理解这种谨慎,甚至怀疑。毕竟,这一切太过巧合,也太过惨烈。但他问心无愧。
“多谢老猫哥提醒。”凌云低声道。
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别多想。严队正信你,我们这些跟着严队正活下来的兄弟也信你。只是……接下来回到总阁,恐怕还有一番问询。你心里有个准备。有些长老,还有内堂的一些人,心思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又说了几句,便悄声离开了。
凌云再无睡意。他望着帐篷顶摇曳的阴影,思绪纷乱。自己拼死送达的信息,引发的不仅是援救和应对,还有猜忌与审查。这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荒诞。
约莫丑时末,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周崇执事。“凌云,荀愈先生想再与你谈谈,关于地脉图影的一些细节。”
凌云起身,跟着周崇走出帐篷,来到营地中央一处较大的、灯火通明的帐篷。帐篷内,荀愈先生正对着一幅摊开在桌上的老旧地图沉思,地图边缘还放着几卷古籍。除了荀愈和周崇,还有一位身着深紫色执事袍、面容瘦削、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,之前未曾见过。
“凌云小友,请坐。”荀愈先生示意。周崇和那位紫袍执事也各自落座。
“这位是内堂副执事,褚良。”周崇介绍道,语气平淡。
褚良微微颔首,目光如同探针般在凌云身上扫过,没有多余寒暄,直接开口:“凌云,你将墨桓司辰口述的地脉核心信息,以及你在所谓‘鉴心碑’所见图影,再复述一遍。要详细,尤其是关于能量流向、节点颜色变化、以及你感受到的任何异常波动,包括情绪上的。”
他的语气冷硬,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意味。荀愈先生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凌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不适,再次从头讲述。这一次,他讲述得更加缓慢,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,包括墨桓当时说话的神态、自己看到图影时的震惊、以及那些能量线条明暗变化的细微差别。他甚至提到了在“观天台”点燃烽火时,脚下传来的那阵微弱却覆盖极广的共鸣感,以及当时心中莫名升起的悲壮与决绝。
当他讲到“死门”节点那个暗红漩涡时,荀愈先生忽然打断:“那漩涡旋转的方向,你可还记得?是顺时针,还是逆时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