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府衙的后堂廨房里,新糊的窗纸透着初冬惨白的天光。
这屋子略显狭小,陈设也简单。
只因它本是衙署后院的一处偏厢,临时收拾出来给新任知府彭时办公用的。
至于知府衙门正规的签押房和二堂,如今仍挂着“陕西巡抚行辕”的牌子,被巡抚陈镒一应属官占着。
自钱蓝之案发,陈镒为统合赈灾事权、便于调派,便直接将巡抚衙门设在了西安府衙内。
如今灾情虽缓,但这“一衙两门”的局面却暂未改变。
彭时八月到任,便只得在这后院里,寻了处还算齐整的屋子安顿下来。
此处虽清净,但到底逼仄了些,与一省首府知府应有的排场实在不太相称。
每日属吏往来禀事,常需穿过整个后院,与巡抚衙门的书办、差役擦肩而过,彼此点头致意间,总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。
彭时亲手给于谦斟了一盏热茶,茶烟袅袅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。
他虽是堂堂新任知府,但对于谦这位重臣亲自登门,仍有些受宠若惊。
更何况,于谦明日便要启程南下。
“部堂大人专程前来,下官惶恐。”彭时将茶盏轻推过去,言语恭敬,“关中之行,大人辛苦。此番南下整顿卫所,想必又是任重道远。”
于谦接过茶盏,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,却没喝。
他抬眼看向彭时,这位景泰四年的状元,能主动参与朝廷清丈,是个干事实的年轻官吏。
“彭知府。”于谦开口,声音低沉,“老夫今日来,一为辞行,二……是有几句私话,想与你交代。”
彭时神色一肃,端正了坐姿:“大人请讲。”
于谦沉吟片刻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你是八月到任的,彼时关中旱灾已近尾声。大乘银行借粮赈济、寺庙僧众协助救灾之事,想必也听说过吧?”
“是。”彭时点头,脸上甚至露出几分钦佩,“下官虽未亲历,但翻阅卷宗、走访街市,百姓提及法门寺慧明大师等人,多是感念。”
“尤其是大乘银行那五万石借粮,确实解了燃眉之急。这几月,关中商贸渐复,银行在各府设点,商贾存取便利,连带着民生也活络许多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。
彭时到任这三个月,亲眼见过大乘银行的会票如何在市面流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