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将站在他身边,低声道:

“将军,明军在外面喊了一天了。弟兄们……有些撑不住了。有几个绿营的兵偷偷议论,说想趁夜跑出去投降,被满洲兵抓了,当场砍了头。”

张勇没有说话。

他把劝降书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
脑海中翻涌的,是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。

顺治三年,他随肃亲王豪格入川。

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,只是个参将。

他记得攻入成都的那天,城里到处是尸体,血流成河。

满洲兵杀红了眼,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。他跟在后面,也杀了人。

杀的是谁?他记不清了。

只记得刀砍下去的时候,那人跪在地上,嘴里喊着“饶命”。

顺治四年,他带兵去剿川南的义军。

一个村子,说是窝藏了义军的人。

他把村子围了,男的杀光,女的充军。

杀完之后,他在村口歇脚,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哭。

他走过去,老妇人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恨。

那眼神他记了十年。

顺治五年,顺治六年,顺治七年……

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。

在川南,在川北,在川西。

屠了多少城,烧了多少村,他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,每次打完仗,手都在抖,要喝很多酒才能睡着。

这些年,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
可刘文秀的劝降书一来,那些被他埋在心底的东西,全都翻涌上来。

降了?

降了会怎样?

刘文秀说不杀不辱。

可他能信吗?

他杀了那么多川蜀百姓,屠了那么多川蜀城池。

刘文秀不杀他,那些死了的人,会放过他吗?

他睁开眼,把劝降书撕成碎片。

副将吓了一跳:“将军?”

张勇站起身,声音沙哑:

“传令下去,再有私藏劝降书者,斩。再敢议论投降者,斩。再敢偷听明军喊话者,斩。”

副将低下头:

“末将领命。”

张勇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
他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堆碎纸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还有,”他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告诉满洲兵,盯紧了。谁有异动,不用报我,先斩后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