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田雄!你要反?”黄得功的声音发颤,不是怕,是寒心。这是跟他从辽东打到江南的老兄弟,当年在锦州城下替他挡过一箭,现在却把箭对准了他。
“将军,对不住了。”田雄的手在抖,弓弦勒得指节发白,“南京来的弟兄不想死,我……我也不想死。李明说了,降者不杀,还把欠饷补足。”
“欠饷?”黄得功突然笑了,笑声在炮台上空打转,“你忘了当年在辽东,弟兄们啃着树皮守宁远?那时候你说,有口气就得守着大明的土!现在为了钱,你要射我?”
田雄的脸涨得通红,突然松开弓弦,箭“嗖”地一声钉进黄得功的脖颈,箭羽在风里簌簌发抖。
“将军,下辈子……别做武将了。”田雄的声音像哭。
黄得功捂着脖子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染红了胸前的铁甲。他看着田雄,又看了看那些往山下跑的南京兵,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佩刀往自己心口捅去。刀刃没柄而入,他晃了晃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砸在炮台的锈迹上,溅起一片雪粉。那双总是瞪得圆圆的眼睛,此刻望着阴沉的天,仿佛还在等南京来的援兵。
“将军!”剩下的十几个家丁怒吼着扑向田雄,却被他带来的南京兵用鸟铳、弓箭射杀一片,刀光剑影里,血把炮台的雪都泡透了。田雄砍倒最后一个家丁,喘着粗气走到黄得功的尸身前,拔出短刀砍下头颅,用布一裹,提着往山下跑。边跑边命令手下:“打白旗,投降!”
山下的王广宇正指挥炮兵轰击主峰,突然看见西面炮台升起白旗。紧接着,江面上的炮声停了,董鹏飞的快船正拖着几艘投降的战船往岸边靠。他刚要下令冲锋,就看见田雄举着个血淋淋的布包往山下跑,边跑边喊:“黄得功死了!我降了!”
王广宇勒住马,看着田雄跪在雪地里,把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高高举起。他突然觉得没意思,挥了挥手:“停止炮击。”
苏怀玉从南侧山腰下来时,正撞见田雄被士兵押着往帅帐走。他看了眼田雄身上的血迹,又望了望主峰炮台上那面被鲜血染红的明旗,突然对身边的参谋说:“记上,黄得功,力战而亡。”
参谋愣了愣:“可是田雄……”
“他是力战而亡。”苏怀玉打断他,往江面上看了一眼。夕阳正把江水染成血红,远处的南京城隐在暮色里,像个巨大的坟头。
李明赶到采石矶时,雪已经停了。他站在西面炮台上,摸着那门被黄得功的血浸过的老炮,又看了看田雄献上的人头。张彪的尸体还趴在炮台下,手里攥着半截长矛,矛尖上的鲜血不知是谁的。
“找口好棺材。”李明的声音很轻,被江风卷着往远处飘,“把黄得功葬在矶头,碑上就写‘大明总兵黄得功之墓’。”
江面上的船帆正往南京方向动,帆布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无数只展开的翅膀。李明知道,过了采石矶,南京城就只剩下一层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