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他转回头,重新望向城外。夜色更沉了,那十多里外的篝火依旧有气无力地跳着,可王有才知道,那底下藏着多少双眼睛,多少把磨亮的刀。清军的人,定然就在不远处猫着,像一群饿狼,只等着他这边点起信号,就会扑上来。
正想着,身后的城里传来“咚——咚——”两声梆子响,慢悠悠的,带着点昏昏欲睡的调子,紧接着是打更人的吆喝:“子时到咯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声音飘到城楼上,风一吹就散了,却像个信号。虎子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声音,嗓子有点发哑:“将军,时辰到了。”
王有才点点头,目光没离开城外的黑暗:“传令下去,把堵门的沙袋挪开。”
“是!”虎子应声,转身就往城楼底下跑,皮靴踩在结冰的台阶上,发出“噔噔”的脆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没过多久,城门洞里就传来“咣当”“哗啦”的动静。三十多个军汉光着膀子,只穿件单褂,呼哧呼哧地搬着沙袋,冻土块和沙砾从袋口漏出来,在地上积起一小堆一小堆的白。风从门洞钻进去,卷着他们的粗气往上飘,王有才在城楼上都能闻见那股子汗味混着寒气的酸馊。
又过了盏茶的功夫,虎子跑了回来,棉甲的后背湿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,他弯腰扶着膝盖喘气,说话都带颤:“将……将军,沙袋……挪开了。”
王有才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点篝火,开城门,迎他们进来。”
虎子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“噌”地吹亮,火苗在风里抖了抖,他赶紧护着,往旁边那堆早堆好的木柴上一扔。木柴上淋足了火油,“呼”的一声,火苗瞬间蹿起丈高,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得老高,把整个西直门城楼照得跟白昼似的。火光里,王有才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山纹甲上的纹路沟壑分明,红披风的边角被火烤得微微发卷。
城下的军汉们早等不及了,听见动静,七手八脚地去卸门闩。那根碗口粗的硬木被几个人合力抬着往旁边挪,地面被刮出“吱啦”的刺耳声响,听得人牙酸。紧接着是绞盘转动的“嘎吱”声,十几个军汉喊着号子,一步一使劲,把吊桥往城墙下放,铁链磨着铁环,“哐啷哐啷”响,在这寒夜里敲得人心头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