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庐内,陈设极简。一桌,两椅,一榻。墙角泥炉上,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,茶香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清苦药味,在氤氲的水汽中弥漫。一个清癯老者,身着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,背对着门口,正专注地用小蒲扇轻轻扇着炉火。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,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。瀑布的轰鸣透过薄薄的竹帘传来,竟似被这方寸间的宁静驯服,化作低沉的背景音。
顾庸。
没有迫人的气势,没有凌厉的眼神。他转过身来,面容平和,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,刻满了岁月与智慧。唯有那双眼睛,深邃如古井,平静无波,却又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诡谲波澜。他目光扫过向宁、王永年、九儿,如同拂过三片寻常的落叶。
“坐。”声音苍老平和,听不出丝毫情绪。
向宁再次深深一揖,才在王永年和九儿之前,恭敬地坐在下首的木墩上。王永年摘下斗笠,星瞳微敛,九儿也安静坐下,通神印的气息被此地奇异的宁静彻底抚平。
顾庸提起铜壶,滚水注入三个粗陶茶碗,手法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韵律。“琴州的事,我听说了。做得不错。”他放下铜壶,目光落在王永年身上,仿佛穿透了皮囊,直视那流转的星图,“影蚀残秽,狡如游丝,斩不尽,理还乱。东昌这局棋,更是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并未饮下,只是看着袅袅升腾的热气。
“苏沐。”顾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如同拂去棋盘上的一粒尘埃,“她早已不是‘房日兔’了。她供奉的,是‘吞星之影’,一个以星辰陨灭为食的古老邪物。剥离‘武曲星种’,引爆‘戾眼’,不过是它降临现世的祭品之一。”
王永年心头一震。吞星之影!这个名字在星官传承的禁忌记忆中,仅仅是一个令人心悸的符号!
“赵灵,”顾庸的目光转向虚空,仿佛看到了那个身处绝境的女子,“此女心思之深,手段之奇,世所罕见。她以身为饵,引苏沐入局,看似铤而走险,实则步步为营。她带那孩子入侯府,示警孙佺,假死脱身,皆是局中一环。她真正的目的,并非仅仅是保命或救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聚焦,锐利如针:“她是想……在苏沐剥离‘星种’、沟通‘吞星之影’的仪式上,釜底抽薪!”
“釜底抽薪?”向宁忍不住出声。
“不错。”顾庸放下茶碗,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过,无形的轨迹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网,“剥离星种,需要最纯净的星官血脉为引,同时需要沟通‘吞星之影’的邪力通道彻底打开。那一刻,是苏沐最接近成功,也是她最脆弱、与邪物联系最紧密的时刻!”
他看向王永年,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:“赵灵身上,带着一件东西。一件足以在那一刻,逆转邪力通道,甚至……重创‘吞星之影’本体的东西!她需要时间,需要苏沐的仪式进行到最关键的一步!她躲入秘库,既是避祸,也是在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!秘库的结界,反而成了她隔绝外界干扰、蓄势待发的堡垒!”
王永年星瞳骤然亮起!赵灵!她竟有如此胆魄,在绝境中布下如此凶险的杀局!
“那孩子……”九儿担忧地问。
“孩子是钥匙,也是护身符。”顾庸声音依旧平静,“身具星官血脉,秘库结界自会庇护。苏沐在得手前,绝不敢伤她分毫。赵灵正是看准了这点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凝重:“然,此局凶险万分。苏沐老奸巨猾,未必没有后手。‘簪月’埋在星宿卫最深的一颗‘钉子’,三日前传回最后一条消息——苏沐已开始秘密布置剥离仪式所需的大量祭品和邪阵节点,地点就在……武城侯府地下,秘库正上方的‘观星台’!仪式,就在明晚子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