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望江,先找家酒店安顿。然后,” 她顿了顿,侧过头,看向孙哲文,“我们去拜访一下柳如月。”
孙哲文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,眉头立刻紧紧皱起:“找她干嘛?”
柳如月。孙哲文不是没想过通过她,寻求某种程度的“关照”,但每一次这个念头升起,都被他迅速否决了。
原因很复杂。既有不愿将柳如月卷入宋州这潭浑水、给她带来麻烦的顾虑,也有对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关系的逃避,更深层的,或许是一种不愿“求助于女人”、尤其是不想去找她的父亲林省长。
而现在,艾琳却轻描淡写地,替他做出了这个他一直回避的选择。
“呵,” 艾琳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:
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?孙哲文。睁开眼看看现实。宋州,我们暂时回不去了,你指望张绍衡那帮律师?是,他们很专业,很厉害,走的是‘正道’。但你想过没有,就算他们能把程序漏洞、办案瑕疵一条条列出来,就算能向上反映,这个过程需要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还是半年?”
她顿了顿:
“更重要的是,你,孙哲文,你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耗在这里?你的停职检查期是无限期的吗?天南那边,会给你多少时间?就算武彩的案子最后能沉冤得雪,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,你孙哲文还有没有‘位置’可回?别忘了,你现在自身难保,救武彩,也是在救你自己!时间,是我们现在最耗不起的东西!”
孙哲文一阵窒息。艾琳的话,字字诛心,没错,时间!他缺的就是时间!
律师的法律程序需要时间发酵,舆论的“气压”需要时间积累,而对手却不会给他这个时间!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多少时间?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,他甚至有一瞬间荒谬地怀疑,艾琳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窃听器,否则怎么会对他的处境了解得如此透彻?
艾琳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,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嘴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太想去找她。” 孙哲文别开脸,看向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。
艾琳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:
“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。你不是‘不想’,更多的是‘不敢’。你不敢去见柳如月,最主要的原因,是觉得去找她,就等于间接去找她父亲,林明达林省长,对吧?你觉得会让你觉得……没面子,也怕欠下太大的人情,以后不好还,甚至可能被林省长看轻,对吗?”
孙哲文喉咙滚动。艾琳精准地击中了他潜意识里那些不愿承认的、混杂着自尊和现实考量的复杂心结。他沉默着,没有否认。
艾琳看着他,缓缓摇了摇头:
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或者说,你太久没关注过这位‘故人’的动向了。孙哲文,你应该清楚柳如月现在在省厅担任的具体职务吧?”
孙哲文愣了一下,回想了一下:“知道,省厅督察处,处长。” 这个职位不低,有监督权,但似乎对宋州这种跨省案件,直接影响力有限。
艾琳点了点头,却又摇了摇头:“督察处处长,没错。但你可能不知道,就在半个月前,江南省厅根据公安部部署,抽调精干力量,组建了一个涉企经济犯罪案件专项督导组,由一位副厅长挂帅,但实际负责日常工作和一线督导的副组长,正是督察处处长,柳如月。这个督导组的权限很大,可以调阅省内所有涉企经济犯罪案件的卷宗,可以直接约谈办案人员,可以提出督导意见,甚至……在发现重大问题线索时,有权建议省厅提级管辖或指定异地管辖。”
孙哲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心脏狂跳起来!“你……你是说,让她以督导组的名义,下去宋州?!”
艾琳肯定地点了点头:“对。以江南省公安厅涉企经济犯罪案件专项督导组副组长的身份,带队进驻宋州,对武彩公司涉嫌洗钱案进行执法规范化督导。这个名义,正大光明,程序正当。她下去,不是以私人关系帮你,而是履行她的工作职责。宋州方面那些见不得光的办案手法,在上级督导组的眼皮子底下,还敢那么肆无忌惮吗?至少,武彩、欧阳娜她们在看守所里的待遇,能立刻得到改善。那些违法超期羁押、拒绝律师会见的问题,督导组可以直接提出纠正意见。甚至,如果发现案件存在明显疑点或人为构陷的迹象,督导组有权建议省厅协调江南省厅,对案件进行重新审视!”
孙哲文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,又迅速冷却下来,艾琳的这个提议,确实比他之前想的、单纯通过柳如月个人关系去“打招呼”要高明得多,也“安全”得多。这等于是在规则的框架内,为武彩案引入了一股来自江南省厅的、合法的、强大的制衡力量!
柳如月以督导组副组长身份下去,名正言顺。宋州方面就算再嚣张,也不敢公然对抗上级公安机关的正式督导。这确实能立刻缓解武彩她们在看守所的压力,也能对宋州办案人员形成震慑,迫使他们至少在程序上收敛一些。这无疑是为张绍衡律师团的法律攻势,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、来自体制内的支撑和加速器!
“这样,你可以去见她了吧?” 艾琳看着孙哲文眼中闪烁的光芒,知道他心动了,淡淡地问道。
孙哲文沉默了。确实,如果是以“工作需要”、“案情重大、涉及本省企业家合法权益、省厅督导组有必要介入了解”为由去拜访柳如月,寻求她的“职业支持”,那么他心理上的障碍会小很多。这不再仅仅是私人请托,更像是一种基于公事和共同职责的“合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