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州州府公堂,肃杀之气弥漫。乌木案后,田昭端坐其上,深红官服在略显晦暗的厅堂中如红烛之火。在她背后,是一张巨大的司寇画像。两侧衙役持水火棍,肃然林立。堂下,一袭素色锦缎长衫的梁濯已垂首静立多时。
她是被两名秋官“请”来的。从客栈到州府,一路无言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孙瑛杳无音信,她滞留宣州数日,遍寻无果,正欲黯然离去,却被官署传唤。她猜到与孙家有关,却不曾想,会在这般境地重逢故人。
梁濯是老师,也是有功名在身的,见官不跪。只是她此时望着案后那女官,心中百感交集。那张褪去了少女青涩的脸庞,那双曾在她女学中闪烁着求知光芒、此刻却幽深如寒潭的眼睛,虽然与过去不尽相同,可梁濯怎么会忘记,自己栽培出来的最骄傲的学生?
田昭公务繁忙,但每年的年节都会往女学送书送钱,问山女学能到如今隐约与河曲书院并肩,田昭功不可没。她们书信往来不多,止于问候。二十年光阴,她亲手送出的农家女田招,已成执掌江南刑宪的司寇使田昭。只是年节的书信问候,对女学的鼎力支持,都抵不过这公堂之上的身份鸿沟。
梁濯很想和田昭叙旧,她知道田昭为何找她:孙谦死的那日,她正好去过孙谦家。可她不是凶手!她一生清白,怎会做那等腌臜事。田昭,会相信她吗?梁濯的嘴唇微微翕动,最终只是更紧地抿成一条直线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深处。她不能认,也不该认。此刻,她是证人,或许还是嫌犯;而田昭,是主审官。
而田昭望着堂下的梁濯,心情也异常沉重。堂下那人是她如师如母的恩师,却也是舞弊案的嫌犯!她当然希望老师没有做这等荒唐事,可她是秋官,是公正、是法度,她必须抛却私情!
“堂下何人?”她开口,目光落在恩师身上。
梁濯依礼微躬:“问山女学山长,梁濯。”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“八月二十一日,你在何处?”田昭的问题简洁直接,目光如锥。
“回大人,”梁濯迎上那目光,坦然道,“八月二十一日,我在宣州城西孙谦家宅外。孙谦之女孙瑛,是我女学学生。书院十五日开学,孙瑛逾期未归,音信全无。我心忧如焚,故亲至宣州寻访。”
“八月二十一日,孙谦在家中遇害。此事你可知晓?”田昭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公事。
“回大人,”梁濯的呼吸略微一紧,随即恢复平稳,“孙谦死讯,老身亦是听闻,深感震惊。然其死因,绝非老身所为!”
她语气斩钉截铁,目光坦荡:“老身与孙谦素无恩怨,其女更是老身学生,何来行凶之由?”
她见田昭沉默,似在倾听,便继续陈述,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却依旧克制:“田大人明鉴,老身当日确在孙家门外,且曾与一人交谈,那人自称孙谦!老身此来宣州,只为寻回下落不明的学生孙瑛!恳请大人明察秋毫,为老身做主,更为我那生死未卜的学生做主!”她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,指节泛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