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姐姐她记在母亲名下,将来是要给大户人家作正妻的。那般金贵的人,重于德行,又哪里需再评判相貌?”我摸不清姚夫人的态度,听她突兀提及姜四,只来得及规规矩矩接下话头。
“不过是个名分都没有的婢子,生下来的贱种罢了。”
一句话辨不出冷热,平平淡淡却也干脆利落地从她嘴里吐出。我心惊不已却不敢看她,只把头压得更低,暗自思量着,这姜四究竟何时得罪过岚尚书的掌上明珠。
“都说了教你别怕。我自不将你再当作那姜家的人,才说这话。你且明白自己身份,虽说做妾不比为妻,可到底也算是个岚府的东西了。”
闻言,我抬了眼去看她。这姚夫人说出的话虽凌厉,倒是神情半分恶意也无。她虽同为嫡长小姐,瞧着却是干脆利落那般性子,同姜四的路数倒有所分别。
“虽说我是没与你那四姐有甚过节,可早年间宝佛寺的春会上,却赶巧曾碰过一面。那场子上到的,可都是各家的嫡出小姐,也不知怎的竟混进了她去。”
宝佛春会,的确到的都是家家的正房夫人、嫡出儿女。若严格论起来,姜四到底不够资格。而后几年,朝中换了新帝,因着偏崇道术而佛家没落,便再无人兴过春会之事。
“唉,怎么就偏提起她那丧气的来。她不过运气好上了半分而已,真当自己是嫡出小姐?只见过一回她那矫揉造作的模样,我这心里就呕得慌呢。”
姚夫人抬手挥挥帕子,似掸开了虚空里的厌气,才又言道:“我也不怕你心里嘀咕,毕竟谁不知道呢,我也只是大房从姨娘那抱过去的。可人跟人,生来便命不同。如她姜四那般糊里糊涂地身贱心高,便是生生惹人白眼。”
果真爽脆利落……方才,她未言语时还尚有些冷冽,这会儿张了嘴来,便是泼辣得分毫不饶旁人。
些许无奈地勾了唇笑,我淡淡附和起这主子来:“夫人您说的正是。毕竟四姐下面还有那大夫人生出来的姜七。”
“可不!说的就是这个理呢。单论这两府的正房,便是境况不一。姜夫人自己的亲女儿都照顾不及,哪里真拿她姜四当作什么东西?”
看来我这木桃投得,算是中了姚夫人的下怀。她登时拍了拍我的手,后又凑过来压下了声。
“你也知道,姜夫人不过生得晚些,可母亲却是真不生养。若非给岚家祖父母皆守过丧,母亲她一准因着无子被休出去。就冲这个,岚府里便没有真的嫡出儿女。便也是因了她坐得稳主母位置,我那二姨娘再怎么有功劳,也得乖乖伏在人家手下。就连姨娘她喜欢什么,也不过奉承母亲罢了。知道我如何得了母亲赐名岚芍?二姨娘她喜欢芍药,呵,不过是因着母亲也爱那花罢了。”
姚夫人说得轻巧,我却暗暗唏嘘。这岚府中的众人,又有哪个,是真正日子过得顺畅安稳?外人眼里尽皆风光,却不过各自忍耐煎熬,陷于当下,无处解脱……
“罢了罢了,我那弟弟今日难得去了一趟宫里,趁着他没法子杀回马枪,我可紧着来见你了。如今见也见了,胭脂我一会便领走,留下群青在这。多的不说,你只记着老实安分,便就成了。”
只这匆匆一面,我虽摸出姚夫人性子里那分干脆利落,可她风风火火带了胭脂一走,只留了个群青在院子里,我倒是心里尚存着疑惑,不晓得该不该向这初见面的丫鬟问出。